2023年是认识自己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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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坐在巴厘岛一家叫做 Milk & Madu 的咖啡馆。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休息和思考。或者说，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因为思考也是休息。我喜欢思考，思考从来不是问题，思考是奢侈，甚至是某种特权。我常常被琐事、焦虑和胡思乱想推着往前走，主动思考和头脑空空都是难得的休息。

在2024年跨年前，我和伴侣聊天，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某种焦虑，要去社交媒体上写些反思或总结，写一些漂亮的抽象的话，写一些满足自己和他人期待的话。当然不是假话，只是某种圆满的话。是丰富漂亮的一年，就好写一些；是不太如意的一年，就会在结尾加个“但是”，话锋一转，也是重要的一年：是积累经验、接受教训，是休息的一年。而这一年，我好像更真切地想要记下一些东西，有一些反思一定要写下，一定要写下，是更诚实、更具体、更有必要性的东西。

现在我在巴厘岛的热浪里，用从咖啡馆借来的铅笔，开始写下一些字。

我想先写，2023年我有什么突破：

认识我自己

2023年年初到八月份，我完成了一段非常昂贵的 life coach 付费咨询，高昂的咨询费用和我跟金钱奇怪的关系逼我认真对待这段时间。认真是意思是什么？是我选择完全相信我的咨询师，接受她的建议、完成她布置的有时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作业”。我选择不去怀疑、不找借口、不再做那个清高的自认为可以搞定自己所有问题的人。我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的确对我有帮助的咨询师，我开始建立了自我观察的习惯，给情绪和感受命名、觉察身体的细微变化，记录下来、说出口、被人听到。

实际上，我一直以来就是个有反思力的人。但我意识到，以前的反思更多的是从价值和身份认同层面出发的反思，很容易陷入自我批判。而自我察觉，对身体感受的觉知是完全不同层面的东西，在这个层面下，我更加深刻地理解自己、接受自己、对自己更少的评判，更爱自己。

从自我觉察出发，对自己更诚实，我开始学习建立边界，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说不，对自己完不成的事情说不。更清楚地和别人沟通，建立规则，主动发消息、管理预期。（我的很多朋友都说，我现在回复信息速度非常快！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哈哈哈）

这也包含对注意力的分配和排序。什么是更重要和紧急的事情，我当前应该把什么东西放在我注意力需要集中的地方。举个简单的例子，我现在坐着的这家咖啡馆，所有的客人都是外国游客或者在这里旅居的数字游民，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当地人。我当然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我和伴侣花了三十秒讨论这个现象，然后我就 move on 了。我知道，两年前的我会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这个问题上，批判、观察、收集“现代殖民现象”的证据，生气、和人争论、破坏气氛……我写到这里，如果我的咨询师看到我，她肯定会比我先观察到且提醒我，我的身体都紧了起来。哈哈，这就是我的意思。这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现在，我选择不把它放在我的注意力排序首列。而什么是排序优先的东西呢，我认为正是我今天想要写下的几点。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再在日常中把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挂在嘴边的原因。甚至更诚实地说，女权主义者和移居者也不再是我认为我最重要的身份。我承认，这是一种个人层面的犬儒主义，但我也有一些新的大胆的感受：我在早期受女权主义启发，也主动选择接受学院社科教育，而现在，我不再认为把它们作为我的身份认同对我个人层面有太多实质性的或精神、情绪层面的帮助，这是女权主义和社会科学教育的失败。

寻求他人的帮助

以前我当然也会寻求帮助，但总是沉甸甸的，总是会在心里记着账，也总是受到别人反应的影响，很难放过自己。因此，我在这里想说的突破包含两个部分。第一，我学会接受来自他人的拒绝、失望、和种种可能出现的负面情绪。第二，我学会接受我在他人面前展露脆弱、失控甚至不体面。在这个过程中，我首先当然收获了很多的帮助，更重要的是，我更加理解了人和人之间关系的韧性，我自己的价值，我更懂得了感恩。感恩不是沉甸甸的负担，感恩是果实，是甜蜜的轻盈的东西。又因此，我所有的关系都似乎得到了新的提升，我拥有了更坚韧的情绪支撑系统和安全网络。写到这里，我又一次忍不住想要甜蜜地感恩我的伴侣、我的所有朋友、我的咨询师、我自己。尤其是我的伴侣，感谢他这一年来一直做我最坚实的伙伴和支持者。

积累“小赢”经验来建立自信

成为一个自信的人是我当前重要的命题。很长时间以来，自信对我来说都很抽象，我似乎只有感觉，有时我对自己感觉好，有时不太好。这里边有很多情绪甚至激素层面的东西。

现在我清晰了很多，自信是核心力量，是我在探索的路上需要保护腰、背、膝盖、情绪和感受的力量，也是在它们受伤时仍然可以使用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年幼或更年轻时候没有得到，现在也没有捷径，只能积累锻炼机会，把肌肉练起来。

我在这一年，积累了很多“小赢”的经验，让我更确定自己有能力建立好的亲密关系、深刻的友谊、做一份实实在在的事业、拥有一个精彩的人生。

“小赢”在“小”，只要不逃避把每一件事情做下去就有赢的机会。把误会解开、主动沟通和商量对自己重要的事情、把心里想的感恩和赞美的话说出去、道歉和承认错误、出门运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内容、主动提出自己想要负责的工作板块、建立新的客户关系、在朋友有需要的时候给予陪伴、在家办“凉亭餐桌”、读完一本书、把这篇文章写完，等等。

理解爱、实践爱

这一年，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爱并实践了爱。

在这里我的确是在说我的亲密关系。在这一年，我和伴侣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我曾经当然也害怕我会永远遇不到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而从此孤独终老（是的，这的确是我真实的恐惧），但更令我害怕的是，我担心我是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懂得爱的人、我害怕万一我是个自私的narcissist，根本不可能深刻地获得并体验爱和被爱。我也怀疑浪漫爱的真实性，一个人是否可以一直被这个可能是虚构的故事给说服。

而现在，我想诚实地说，我已经没有了那样的恐惧和怀疑。当我对爱的能力和理解度更有信心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是从更爱自己出发的。我依旧同意浪漫爱是被构建出来的产物，但我也不会再拒绝一个被真实的情感和日复一日的实践（work）组成的故事。这一年里，我反反复复想到王小波写的“爱你就像爱生命”（只是这一句话而不是那封信）。这句话让我感到共鸣，我爱这个人、爱这段关系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我想到他、想到我们的爱，就想到生机、韧性、无限的可能性和满怀的慈悲，就像想到我自己的生命一样。

我写到这里，已经过了一天，我坐在住处客厅的圆桌边打字，我的伴侣在楼上休息，倒时差还是比我们以为的稍微难一点。我感到某种不可言状的安心，我的身体是柔软的。

昨天晚上，我们晚餐过后决定去沙滩散步。走向沙滩的时候，他停下来，“我爱你”，我回复，“我爱你”。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分享，我们每一天都会对彼此说上十遍二十遍我爱你，我们已经在一起第十八个月了，几乎每一次说出口和听到，我仍然有那种心头一颤的感觉。

这种心头一颤的心意相通当然是无比稀少的。当我遇到的时候，我庆幸我已经有了不再浪费它的能力。爱也是日复一日的实践。实践是创造、探索和耐心的一次次重复。这一年，正是两个人在创造、探索和耐心的一次次重复中更深刻地理解和确认了我们的爱。

运动教给我的：和另一种挣扎共处

我想先说挣扎。我常常和人谈起挣扎，Struggle, 作为名词剑桥词典上是这样解释的，a very difficult task that you can do only by making a great effort。我常常谈它，以为我很懂它。有天我在外边遇到一个朋友，俩人寒暄了一会，”我一切都挺好，虽然还是有很多生活中的挣扎。“朋友问到，有什么挣扎呢？“我一下子说不出来了，然后随便打哈哈说了句，”还是没钱呀哈哈。“

后来我就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到底有什么挣扎。我就意识到，没钱的确是一种挣扎，但没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它可以是摆脱贫困，在有限的条件下获取必要的生存资源。它可以是提升糟糕的财务状况，同样的，要么是在有限的条件下获取更多资源，要么是对有限的资源进行整合规划。还有一种，是我最熟悉的一种，处于“没钱”的焦虑之中，这个焦虑可能是真实的，可以通过前面提到的方法度过它。也可能焦虑就是挣扎本身，消解它即是度过它。但无论是什么，只有真正地度过才可以摆脱挣扎（go through it/ do not skip it)。如我所说，我熟悉挣扎作为焦虑的存在，有时误认为它是仅有的一种形式。而恐惧、艰苦、劳累、疼痛、物质贫瘠、吃不饱饭、就不上医更是挣扎。我庆幸有些的挣扎我很可能永远都不用经历，但有些挣扎，我只是跳过它们了，跳过它们，就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把我捆住。因此，不跳过挣扎、学习和认知到不同形式的挣扎对我来说非常有益。

写到这里，我真心感恩我几乎没怎么受过苦的人生，我感恩我的父母、朋友、伴侣帮助我度过了很多小小的生活中的波折。

现在我才开始想要写运动（我已经不知道是否还相关哈哈）。在今年，尤其是最后几个月，我算是真正建立起了运动的习惯。之前，我从没爱上过运动，都是充满创伤性的回忆。湖南中考体育科目，那些为了考上重点学校跑过的800米，对肥胖的焦虑开始跑步，现在想来仍然会触发神经系统。

2022年住到城里来，朋友们拉着去健身，才真正开始几乎无痛运动。到了2023年，我最经常去的运动是动感单车、热瑜伽和 Barre，他们是完全不同的运动，又有一些相同点，都是有挑战的但不是挑战到让我会直接放弃的类型。圣诞节那天，我去骑了个动感单车，前边的 instructor 一如既往，savor the burn! 然后开始倒数时间。我突然想到，痛苦的运动经历，都是我在运动前就希望它已经结束，而不是体验它过程中的感觉，肌肉的酸胀痛感、呼吸道和心脏难受的感觉、寻找身体平衡、呼吸节奏和核心控制的过程，我都不曾体验，我只想结束它。三十秒倒计时，我通常只关注在倒计时上面，仍然是焦虑。而当我听到 savor the burn 的时候，我真的在细细品尝身体的感受，三十秒在我还没意识过来的时候就结束了。这就是运动教给我的。和另一种挣扎共处，和疼痛灼烧的感觉共处，和过程共处，把事情做起来，savor the burn。